江西新余10月27日电 题:超越“依附”走向“自主”,全球南方需要什么?
——专访印度裔历史学家、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执行所长维杰·普拉萨德

明德战略对话(2026)“天工开物 链接全球”——新余产业高质量发展对话日前在江西新余举办。印度裔历史学家、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执行所长维杰·普拉萨德(Vijay Prashad)出席对话活动,并接受“东西问”专访。他从《天工开物》的历史传播谈起,延伸至数字主权、矿产加工与农业合作,认为全球南方需要的不是自我封闭,而是互相学习、共同建设的能力。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:
记者:19世纪法国汉学家儒莲(Stanislas Julien)曾将《天工开物》译介到欧洲,其中养蚕技术部分内容为欧洲应对蚕病危机提供了重要参考。您如何理解这段历史对今天全球南方讨论“知识自主”的启发?
普拉萨德:比起“知识自主”这一表述,我更看重不同文明之间的互相学习。每一种文明都积淀了自身独有的知识传统,中国如此,印度亦是如此,但人类的知识本就是在持续交流互鉴中不断丰富发展的。珍视本土文化传统,并不等于自我封闭。
知识的“去殖民化”,不是拒绝向外学习,而是不把西方知识视作唯一标准。我们既可以借鉴欧洲的经验,也可以学习中国的实践,面向世界各地汲取有益养分。儒莲将中国古代典籍译介传播至欧洲,正是跨地域知识流动的典型历史案例。当下,我们同样需要保持开放学习的姿态,同时建立起对本土文化的自信。
10月8日,江西新余,明德战略对话(2026)“天工开物 链接全球”——新余产业高质量发展对话活动期间,维杰·普拉萨德(中)来到一家锂电企业展厅参访。 记者 刘力鑫 摄 记者:您曾指出,全球南方在数字时代面临新的依附形式,只有少数国家拥有高度数字主权。从《天工开物》的历史经验看,全球南方可以汲取什么?
普拉萨德:过去十余年间,美国与中国各自搭建起相对完整的数字生态体系,既包含各类软件、应用,也涵盖硬件、海底光缆、卫星等底层数字基础设施。世界多数国家所使用的数字服务,也都来自大型跨国企业。不少全球南方国家缺少自主硬件配套,部分基础数字资源需要依赖外部供给,由此形成数字时代新的依附问题。
全球南方尚未充分开展区域协同,合力共建属于自身的数字基础设施。这并非要求各国在不同外部技术体系之间做二选一,核心在于培育自主建设能力。中国发展带来的启示,不是简单照搬他国现成技术,而是吸收外部有益经验,逐步搭建起自己完整的基础设施,这条经验值得全球南方参考。
在多边框架下,应当倡导建设多边公共数字基础设施,在联合国等框架下探索全球数字公共服务,避免私人商业资本掌控公共数据并从中牟利。当前人工智能领域市场集中度较高,建设超级计算机、大型数据中心投入巨大,抬高了行业入局门槛,后发国家很难参与竞争。依靠单一国家力量,很难独立完成人工智能这类重投入的高技术项目,区域联合协作会是可行方向。倘若全球南方始终只作为技术使用者,无法参与生产环节,数字层面的依附关系还会持续加深。
全球南方崛起属于结构性、长期性趋势,并非短期周期性现象。伴随外部市场环境变化,南南合作、南南贸易的重要性持续上升。过去部分国际机构并不鼓励发展中国家推行产业政策,而中国依托产业政策推进工业化的实践,值得全球南方国家研究借鉴,全球南方更应当探索适配自身条件的发展模式,不必一味模仿外部路径。
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位于世博园区的“Alem.AI”国际人工智能中心,工作人员调试中心内的人形机器人。(资料图)记者 单璐 摄 记者:印尼、津巴布韦、尼日利亚近年来都开始推动在本国加工锂、铀等矿产,不再只出口原材料。您认为这是否说明全球南方在关键领域正从“依附”走向“自主”?实现这一转变最大的障碍是什么?
普拉萨德:部分全球南方国家已经开始转变发展思路,不再单纯出口矿产原材料,推动矿产加工环节落地本土,希望把产业附加值更多留在本国经济体系之内,这是值得肯定的发展方向。下一阶段全球南方的合作发展,应当着力构建“本地商品链”,改变长期以输出初级原料为主的贸易模式。
债务压力是推进转型过程中面临的突出阻碍。不少全球南方国家背负较重债务,受此影响,很难筹措足够发展资金,难以积累本土储蓄,也制约科研机构、产业项目的落地推进。资金缺口之下,本土产业建设受限,资源开发容易更多交由外部力量参与。
如果债务困境得不到化解,转型就很难向前推进;缺少金融层面的自主空间,科技产业的独立发展也会面临重重制约。与此同时,应当扩大本币结算的贸易实践,改变贸易结算过度依赖单一货币的现状。现有部分多边开发机构推进节奏偏慢,有必要探索设立新的多边开发金融平台,为本土产业链建设提供配套资金支持。
当地时间2024年8月28日,印度尼西亚万隆,中国—印尼新能源材料与冶金工程技术联合研究实验室揭牌。 记者 李志全 摄 记者:您曾提到巴西“无地农民运动”与中国农业大学合作开发农业AI应用,农民用AI分享土壤和奶牛养殖的经验。您认为这是否说明,全球南方不必重复“技术由少数巨头主导”的老路,可以走一条更本地化的技术路径,从“技术消费者”变成“知识生产者”?
普拉萨德:我此前参观过北京周边的一处智慧农业项目,番茄生产大量工序已经实现机器人作业。项目相关负责人表示,愿意将这套成熟的农业生产模式分享给有需要的国家,不以营利为首要目的。但这一设想在现实中面临基础配套不足的制约——很多发展中地区电力供给尚不能稳定保障,很难直接落地高度自动化的生产模式。历史上长期的殖民主义,造成大量地方财富流失,由此遗留的发展短板,需要很长时间逐步弥补。
巴西“无地农民运动”与中国农业大学的合作,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实践范例:高校直接对接基层群体,将技术能力转化为农业生产的实际成效。这不是单向的技术输出,而是让一线生产从业者参与知识共创。全球南方要从技术使用者转变为知识生产者,就需要更多这样契合本地实际需求的合作模式,而不是直接照搬外来的现成发展模式。
这类合作模式的关键,在于让基层生产群体参与知识创造的全过程。只有技术真正扎根本土现实需求、本地人深度参与其中,全球南方才能够一步步摆脱外部依附,走出适配自身条件的技术发展道路。(完)
受访者简介:
维杰·普拉萨德。 记者 刘力鑫 摄 维杰·普拉萨德(Vijay Prashad),三大洲社会研究所执行所长,印度历史学家他曾出版30本书,包括《华盛顿子弹》《黑暗国家:第三世界人民的历史》《穷国国家:南半球可能的历史》等。他是2009年穆扎法尔·艾哈迈德纪念奖的获得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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